教练，我想打篮球
曾有人说，矣进宏的职业生涯，在选秀那天已经结束了。
在本赛季CBA联赛中，矣进宏从未获得哪怕一分钟的出场时间。在传统思维的CBA环境下，大学生球员想要在联盟立足都十分困难，何况是此前一天职业联赛都没有打过的矣进宏。
但谁也没想到，在北京北控主场面对吉林队的比赛最后时刻，矣进宏却成为了全场最耀眼的那颗星。比赛最后一分钟，北控领先对手29分，矣进宏持球杀入篮下，完成了一记单手暴扣，那一刻首都体育馆被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填满了，甚至忽略了对手有意守住了防守他的脚步。
事实上，矣进宏向外界证明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励志的故事，还有热爱与职业之间的巨大鸿沟。职业体育，其实不需要用“努力”去感动自己，更不需要用流量去证明能力。
以下是矣进宏口述：
我要扣篮
我是彝族人，我的姓氏“矣”，是彝族姓。
几年前，我的家乡玉溪市易门县铜厂乡还是国家级贫困乡，主要产业是种菌子，种烟草。
父母都是务农的，我上面还有个长我3岁的姐姐。我需要步行超过一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学校，除了学习外，砍柴、挑水、施肥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在我的童年，和体育最接近的事，或许就是在山上追野兔。
初中前，父亲把脚摔断了，落下了残疾，从此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全家的年收入不过1万多块钱，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不得不到处借钱，因此欠了许多外债，姐姐也因此辍学早早外出打工，那时我一年到头只有两件衣服可以换着穿。
但我并没有因为家庭的贫困成为传统“励志”故事中的那个样子，刚上初中时学习也不算好。我当时想，要不上完初中就和姐姐一起去打工算了。
直到我在学校旁的小卖部看到了迈克尔·乔丹的那一记空中漫步扣篮，我那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NBA是什么，只是觉得扣篮太帅了，太震撼了。
我要是能扣篮，是不是就也能去打NBA，我当年真的是这么想的。初中的时候，我用提高学习成绩，换取了一个价值80元的篮球，这对当时我的家庭来说算是一件奢侈品。在初三的时候，这个奢侈品被我玩丢了，我难过了很长时间，满村子去找，也没有找到。
矣进宏在易门县铜厂乡老家 图/受访人供图
学校旁的小卖部，也成为了我当时最常去的地方，因为老板娘会帮我把电视换到体育频道，我可以看上几眼NBA。
后来，我通过全乡靠前的排名考取了易门县一中，但是我身高不高，依然不能扣篮。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向体育老师表示我想打篮球，体育老师说我这个身高不行，要是真喜欢体育，为了升学，就去练田径400米吧。
练田径还能扣篮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是去练了。我记得那时候省钱买下了几个沙袋，我几乎24小时绑着它们。无论是平时走路、上学，还是干农活都绑着，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就是不断练习蛙跳。训练后我就自己去山地里，楼梯间跳，然后跑到篮球场去尝试触摸篮板，日复一日，基本是最“土”的训练方法。
就这样我从能摸到篮板，逐渐可以摸到篮筐。在高三那年，我完成了用矿泉水瓶扣篮。后来我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玉溪师范学院，身高也达到了1.75米。
大一下学期的一次训练后，我跟着一位1.85米的校队师哥一起训练，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扣篮。在此之前因为已经无数次尝试过空中飞翔的感觉，我内心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将球扣进是迟早要实现的。
我虽然能扣篮了，但和小时候的幼稚和狭窄视野相比，我知道了篮球世界中那巨大的鸿沟。我明白了，能扣篮和能打NBA完全不是一回事。不但NBA打不了，我连CBA，甚至连省内的比赛都打不了，能代表校队打球我已经很满足。
那时，父亲因为癌症去世，家里的债务一下子落在了我和姐姐的身上。靠梦想还债，或许比靠梦想支撑扣篮还不实际。
我没有太多情绪方面的排解渠道，因此在大学期间除了上课，我几乎终日和篮球为伴，但毕业后进个好公司，或者去某个学校当个体育老师，赶紧有个稳定的收入，才是我最需要做的。
职业篮球，这个梦还是先不要做了。
矣进宏选入北京北控队后看望母亲（左）和奶奶（中）图/受访人供图
物业经理成为扣篮冠军
大学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国企开发的楼盘做物业经理，平时上班都要穿西装打领带。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穿西装，总感觉不舒服，但此刻虽然上了班，却仍然也忘不了篮球。我随身带着球衣和鞋，有空我就把西装扒下来，换上衣服和鞋自己练，自己打。
那段时间，短视频的社交软件开始流行，我扣篮的一些视频，开始在网上流传了，很多人通过视频发现了可以扣篮的我，管我叫“云南滑翔机”的多了起来。
其实在大学的时候，我也接受过一些企业的要求去表演一些扣篮，还打过一些比赛，每次能拿到几百、一千块钱的报酬，但这并不是职业篮球，更不是NBA。工作后，一些社会上的街球组织联系到我，邀请我去参加全国各地的扣篮表演赛。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工作一年有几万块的收入，兼职表演扣篮也能赚些钱，我需要赶紧把上学的贷款和父亲治病欠下的债还掉，所以我都欣然接受。
直到邀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网友认识了我，向单位请假也开始越来越多，我索性辞了职，决定把篮球当做工作，因为那时我的出场费已经涨到了一场15000元，远超过本职的工资收入了。
我自己开了个公司，模仿街球圈内比较出名的“日落东单”，创立了一个叫做“云战”（意喻：为云南而战）的品牌，自己运营俱乐部、筹办赛事、办篮球训练营，那个时候想法很单纯，大家都是爱篮球，就一起玩，还能赚钱多好。
但事实上，创业后我基本没赚什么钱，自己还搭进去了不少钱。运用流量包装网红球手，吸引粉丝带货这一套，其实我内心多少也有些抵触，总觉得那是“耍花枪”。
这种感受在我夺得2020年CBA扣篮大赛冠军后更深刻了。我觉得，像我们这种来自偏远地区，接触不到什么体育资源的孩子们，或许训练再刻苦也没有机会站上这样的舞台。如果有机会，我觉得喜爱篮球的少年们还是应该接触正规、专业的篮球，而不是每天拿着手机去追捧网红。如果我有机会能打职业篮球，就能更好地告诉他们，职业篮球到底是什么样的。
矣进宏以“草根”身份夺得2020赛季CBA扣篮王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陈骥旻 摄
因此，我又燃起了想去尝试职业篮球的念头。
就这样，我开始千方百计在CBA和NBL（CBA的下级联赛）还有超级篮球三对三联赛寻找试训的机会。
可前后一共6次，反馈都是拒绝的。
有的俱乐部反馈很委婉，“我们会考虑你，但是目前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而有的俱乐部则更加直接，“你的能力打不了职业”。
我曾经一度很接近加入一家NBL俱乐部，但就在加入之前，我十字韧带和半月板受了大伤，做了手术缝了8针，自然也就错过了这个机会。
后来又有一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我受邀出席一场篮球活动。当时，有不少身高超过2米的国家队运动员都出席了。我看他们的身体条件，再看看自己，我认为职业篮球终究是属于他们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或许成年人，该放弃的时候就应该放弃。
在职业赛场扣篮
2023年夏天，我决定再尝试一下职业联赛，我也实在是没有想到能实现心愿。
我通过篮球圈内联系，获得了CBA北京北控俱乐部试训的机会。我得知，球队的确有通过选秀大会招募一名草根球员的打算，想看看我的能力。
我对结果看得很淡，毕竟被拒绝过那么多次，我只是拿这一次试训当做一段经历，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还记得那时候试训，球队的主力球员们都没有归队，由一名欧洲教练带队训练。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那几天我玩命练。上午和青年队球员一起参加高强队训练，下午别的球员休息了，我又主动请缨打对抗赛。
回头想，或许是我这种吃苦精神打动了俱乐部。但当时我通过朋友打听，球队其实并不是只考察了我一名草根球员，所以直到当年7月15日选秀大会前，我仍然很紧张，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会选中我。
选秀大会那天，我又穿上西装了，当我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身上穿着西装那么舒服，激动的感觉终于来了，要知道。此前我一直都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
这比能扣篮，开心多了。
矣进宏首次获得CBA出场机会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韩海丹 摄
赛季前，曾经率领北京首钢夺冠的闵鹿蕾指导成为了北京北控俱乐部的主教练。闵指导是新到任的，队里的外援也是新签约的，除了我之外，陈国豪、林彦廷都是选秀来的，还有转会来的，球队给我的感觉就是“新”。
闵指导到队后，我们全队每周都有至少2天要凌晨5点起床高强度练长跑。另外篮球场内，除了有球训练，教练还会安排很多体能项目，练得很辛苦。
但是对于我来说，辛苦都不是问题，因为只有我知道，我此前的生活有多“辛苦”。
闵指导眼中，我没有什么不同，所有训练科目都没有将我区别对待，也没有给我“开小灶”。
但我很快也意识到，我的确就是全队最差的那一个。身体、年龄、技术，全方位落后，虽然队友们都叫我一声“宏哥”，但论球场上的能力，只是个“弟弟”。
闵指导给球队画战术，在队友看来都是很容易理解的内容，因为他们从小训练就接受过各种战术的布置和安排，而我，虽然觉得听懂了，但是一上场执行就乱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这种球员是不配打职业联赛的，我明白。所以一个赛季我基本上没有获得出场的机会，这并不是球队针对我，而是我确实能力不够。
但我或许能发挥一些其他的作用，我年龄比很多球员都大，我的经历复杂波折，我和他们成长路径不同，但是社会化程度更高，所以我可以给他们做一些“心理按摩”，尤其是在输球的比赛后，在他们不被理解，被网暴的时候，我尽可能给他们一些鼓励。
除了心理按摩以外，我大学时还学过康复按摩。当队里康复师忙不过来的时候，很多队友尝试了我的“手艺”，我还真觉得学以致用了。
虽然我在常规的比赛中无法上场，但我还是非常想尽力为北控队夺得一次扣篮大赛冠军。实在不走运的是，这次扣篮大赛前我的脚受了伤，那段时间每天醒来都是被疼醒的。想到俱乐部和队友的支持鼓励，我真的不愿退缩，坚持要求打“封闭针”上场。
可惜的是，虽然我在预赛扣篮成功，但脚落地后伤势加重，导致后面的扣篮发不上全力了，无缘晋级决赛让我非常自责、内疚。
常规赛最后打吉林队比赛之前，闵指导告诉全队，我会进入大名单，当时所有队友都给我鼓掌。其实如果不告诉我，在比赛最后派我上场，我其实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是赛前搞得这么正经，把我整不会了。
比赛最后时刻，我被换上场了，闵指导专门为我画了几个战术，我那时大脑又空白了。就记得上场之后队友一直给我传球，我紧张得就是打不进。直到我投进了那个三分球后彻底放开了，当出现那个扣篮的机会时，我把握住了，我扣进了。
矣进宏获得CBA出场机会并投射三分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韩海丹 摄
“云南滑翔机”在CBA赛场上完成了扣篮。我闭上眼，乔丹的身影模糊了，我的样子清晰了起来，这个梦从朦胧到破碎再到实现，它竟然可以成真。
赛后我被队友高高抛起，就好像是我们拿到了什么荣誉，闵指导也在赛后说我为球队做了许多事。我心怀感恩，但我知道我距离一名职业运动员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不知道，下一次能在CBA上场是什么时候，但我挺满足的，这比拿到多少钱，获得多少流量都满足。
流量，那终究只是一个暂时的风口，也变得容易让人缺乏思考，也容易让人忘记了目标。我的故事里充满了巧合和运气，这些都不能重现，并不是每一个努力坚持的人都一定会有收获。
但你看完我的故事，能明白一个独立清醒的成年人，到底应该承担哪些责任和后果，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拼一把。
更重要的是，当你逐梦成功的那天，一定不要忘了，当时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梦，这个梦到底让你通向了哪里。
作者：叶珠峰
编辑：胡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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